小娜在金边一家签证翻译公司工作。她的工位靠窗，桌上永远整齐。客户来了，她起身微笑，用流利的中文问好，熟练地介绍各种签证类型、材料清单、加急流程。从旅游商务签、工作签到家属随行，她倒背如流。
“小娜很靠谱。”客户这样评价她。
“小娜从不出错。”主管这样表扬她。
她其实性格偏内向，从不迟到，从不发火，从不在公司流露出过多的私人情绪。同事偶尔聊八卦，她只是笑笑，不参与。团建的时候她安静坐在角落，但需要她翻译、对接、跑移民局的时候，她比谁都靠谱。
二十三岁的柬埔寨女孩，活成了三十岁的样子。
一、只有一个人见过小娜的另一面。
Sam，签证翻译公司的部门主管，中国人，比她大十五岁。
他们是同事，也是恋人。公司没有明文禁止办公室恋情，但小娜主动提出：上班时间，绝不公开。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靠关系。”她说。
Sam理解。他们在公司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叫她“小娜”，她叫他“主管”。客人都看不出来。
但下班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小娜像换了一个人。
她会拉着Sam的手晃来晃去，会因为他忘了买她想吃的烤香蕉而嘟嘴生气。他会耐心地哄她，有时候哄不好，她就哭。
为一根烤香蕉哭。
为一条没有及时回复的消息哭。
为他说了一句“你今天穿这个不好看”哭。
哭完又笑，笑着笑着又闹。
Sam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你在公司那么成熟，怎么一到我这就变成小孩？”
小娜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说：
“因为你是自己人。”
“在外面，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人觉得我不专业。我不能犯错，不能撒娇，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不靠谱孩子气。”
“但你是自己人。”
“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装。”
Sam搂着她，没说话。
他懂。他见过她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一个人整理上百份材料；见过她被难缠的客户刁难，依然保持微笑；见过她从移民局回来，满头大汗，但材料一份不少。
他知道，那个在公司里滴水不漏的小娜，是她的盔甲。
而眼前这个为烤香蕉哭的女孩，才是真正的她。
二、
因公司的业务发展，公司要调他到其他国家开展业务。
小娜知道这件事的那天，没有闹。她只是安静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哦。”
然后她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Sam看着她，心里难受。他宁愿她闹，宁愿她哭，宁愿她像以往那样撒娇说“我不让你走”。
但她没有。
从那天起，小娜又变回了公司里的那个小娜——专业、安静、冷静。下班后她不再拉他的手，不再为小事发脾气，不再哭着说“你不爱我了”。
她开始自己做晚餐，自己骑摩托车回家，自己在周末去逛永旺超市。
Sam想跟她聊聊，她说：“没事，我挺好的。”
但Sam知道，她不好。
她只是把那些情绪，重新收回了盔甲里。
三、
Sam走的那天，小娜来送他。
机场大厅里，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长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她帮Sam检查了证件、机票、行李，确认没有遗漏。
“都好了。”她说。
Sam看着她，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照顾好自己。”
小娜笑了笑：“你也是。”
然后她帮他理了理衣领，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走吧，别误机。”
Sam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娜还站在那里，笑着朝他挥手。
他走了。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小娜的眼泪才掉下来。
她没有擦。在机场，没有认识的人。不需要装。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手间补了妆，骑摩托车回公司。
下午还有客户要见。
四、
那天晚上，小娜一个人去了湄公河边。
金边的夜晚，河边很热闹。情侣依偎着看夜景，小贩推着车卖饮料、水果、烤串，孩子们追逐打闹。她找了个没人的台阶坐下，看着河水发呆。
她想起Sam说过：“湄公河的水一直流，像日子一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Sam买了一根烤玉米，她剥了一半给他。他说“你手真巧”，她说“你嘴真甜”。
她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哭过那么多次，每一次他都耐心哄她。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这样对她了。
她坐在河边，哭了一个小时。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哭到后来，眼泪流不出了，只有肩膀在抖。
月亮升起来，河面泛着银色的光。
她突然想到一句话：“成熟是给世界的盔甲，幼稚是给爱人的软肋。”
她的软肋，走了。
五、
小娜现在还是那家签证翻译公司的翻译。
她还是那个专业、冷静、从不出错的小娜。客户称赞她，同事喜欢她，主管器重她。
她搬了家，换了工位，删了Sam的微信——不是恨，是怕自己忍不住发消息。
她不再为烤香蕉哭了。也不为什么小事发脾气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成熟”的小娜。
只有偶尔，下班路过湄公河边，她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河水。
身边的朋友问她：“你还想他吗？”
她说：“想。但不会让他知道了。”
朋友问：“你还愿意再谈一次恋爱吗？”
她想了想：“愿意。但我不想再装了。”
“我想找一个，可以让我放心幼稚的人。”
“不论国籍，不论年龄。”
“只要他愿意当那个‘自己人’。”
金边的夜很长，河一直在流。小娜还在等，等那个可以让她脱下盔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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