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靠“45岁以下才能入住”“月租一两千包吃包住”走红的青年养老院,如今大多没长成一门能独立成立的生意。但它替市场测出了一批真实需求:裸辞的、自由职业的、想换一种生活节奏的职场人,正在被旅居和数字游民社区接住。
2024年前后,“青年养老院”开始集中出现在社交平台。月租一两千元、包吃包住、种菜钓鱼、喝茶晒太阳,再加上一条“45岁以下才能入住”的规则,“年轻人提前退休”迅速成为流量密码。
严格来说,它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养老院,没有医疗护理,也没有面向老年人的长期照护体系。大多数项目更接近民宿、青旅、农场和青年社区的混合体:住宿之外,配公共厨房、茶室、阅读区、露营空间,以及徒步、种菜、手工、读书会等活动。相比普通民宿,“住下来之后做什么”反而是更重要的卖点。
途家当时提供的数据显示,2024年初以来,“青年养老院”类型民宿产品数量同比增长超过55%,预订量同比增长超过1.5倍,入住者以90后为主,平均入住2.63天。公开报道中的项目大多开在城市远郊、县城或景区周边,月费集中在1000元至2000元左右,一些还允许住客通过做饭、运营账号、组织活动换取食宿。
今年1月刊发于《北京青年研究》的一篇论文,把它定义为一种面向职场青年的沉浸式体验项目,认为它满足了年轻人短暂逃离高压工作环境、降低生活节奏以及寻找社交关系的需求。
但两年后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提前退休”,而是一种介于旅游和短期居住之间的生活方式。住进去的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裸辞后的职场人,也有自由职业者和短期旅行者。真正长住半年甚至一年的并非多数,更多人是周末住两三天、住上一两周,或者把这类项目放进Gap Month和长途旅行里。
问题出在商业模式上。最吸引人的卖点——便宜,恰恰是最难做的部分。月租1000元至2000元甚至包吃包住,意味着经营者要同时承担房租、装修、水电、人工、餐饮、活动组织和获客成本,账很快就紧张起来。
以西双版纳一家青年养老院为例,前期改造投入约40万元,十几个房间每年租金约7万元。为摊薄装修和运营成本,经营者直接与房东签下15年租期。当时大床房月租1680元,不包餐,仅提供公共厨房。即便开业后前三个月基本保持满房,经营者仍判断全年最终可能只能赚几万元。
重庆一家青年养老院曾面临类似处境。店主提到,线上咨询的人不少,已入住消费者的反馈也不错,但真正愿意长期住下来的人并没有想象中多。为提高入住率,店主一度考虑进一步调价并增加聚会和日常活动。两年后再看,该项目的社交账号已于去年停止更新。停更不能简单等同于经营失败,但至少说明线上关注不一定能转化为长期入住和持续收入。
更棘手的是社交本身。一个号称可以交朋友、一起吃饭、篝火聊天的院子,如果长期只有两三个住客,“社交”就很难成立。于是经营者不得不持续办活动:徒步、读书会、电影夜、采摘、手作、露营。这些内容能留住住客,却很难单独收费。上述重庆项目的经营者就表示,收费活动的参与意愿并不高,但不组织活动,住客待一段时间又容易觉得无聊。
第一轮热潮里就已经出现分化:有经营者确实把废弃农房、低入住率民宿重新盘活,也有不少项目只是给原有民宿换了块“青年养老院”的招牌。概念最火之后,“避雷”“套路”的讨论随之增加——低价住宿背后是否有额外消费、活动是否另外收费、所谓疗愈课程值不值得付费,都成了新问题。
如今它正在被拆解进更成熟的业态。一些项目改叫“轻养老”,一些转向青年旅居、数字游民社区,还有一些本身就是民宿、农场或康养基地,只是在住宿之外增加共享办公、社群活动和长期居住空间。
今年8月,海南万宁一家名为“伴山野”的民宿仍打出“青年养老院”概念,但提供的已是典型青年旅居产品:住宿之外还有共同用餐、冲浪、咖啡、篝火,当地媒体将这种模式概括为“轻养老”。在大理,NCC数字游民社区由白族民居改造,除住宿外提供共享办公室和公共书屋,最短租期一个月;2026年上半年,大理市旅居人口已接近20万人。浙江安吉早在2021年底就出现数字游民公社,此后扩展到青年人才社区、共享办公和创业项目,溪龙乡已累计吸引1.5万人次数字游民前往旅居、工作和生活,余村数字游民社区周边还落地了电商直播、民宿、骑行、音乐演出等项目。
市场数据也在印证这一转向。《2025年中国旅居住宿市场洞察报告》显示,年轻群体已占旅居市场的31%,其中自由职业者参与度尤其突出;1至3个月的中期旅居占比最高,多数旅居者月均住宿预算在6000元以内。民宿端,2025年平台00后用户占比达59%,县域民宿订单同比增长36%,连续入住30天及以上的订单同比增长20%。人民论坛今年披露,截至2025年底全国数字游民社区已达77家,其中33家是2025年新增。
对个人而言,“低成本躺平”能买到的只是一段缓冲期,买不到长期收入。真正值得提前算清楚的,是离开原岗位后靠什么持续赚钱、离开公司后还有没有稳定的社交与合作网络——想清楚这两件事,旅居才是选项,而不是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