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5岁时,不知道一年后会追到我未来的妻子,不知道五年后我会结婚,七年后生下第一个儿子,九年后再生下第二个儿子,我25岁时,不知道12年后我父亲会过世,或者说,不知道四年后,我会为了逃避兵役,从七十几公斤吃到一百零八公斤,之后此生就是个胖子了。很多事当时都不晓得。生命像是朝一黑洞洒去的玻璃碎屑,你必须到了某个后来的时间点,回头看,才惊讶那个剧烈的漩涡中,活着这件事的奥丽、艰难。
我25岁时大学延毕,当时在阳明山,住到一离学校极远,叫六窟的山坳里,当时开着一辆二手的红色飞羚,每要出门,都要开过一段极陡的小山路,那一小段路真美,满眼绿光,’有时和上面下坡的车会车,我贴紧峭崖边,巨大树蕨的羽叶会伸进车窗,或巨树垂下的老藤,还有黄粉蝶翩翩飞舞。若是碰到大雨,那斜坡简直像一条湍流小溪,若是夜晚回去,下坡,车灯打在草丛窜长的路面,可见许多白色青蛙翻肚的尸体(想是被激流淹死?)。也曾在树叶垂洒阳光中,惊见诺大台湾蓝鹊俯冲而下,叼起一条青蛇飞起,近距离感到那美丽禽鸟的羽翅搏腾。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我离开了山,当然生命还会有太多那时候无法想像的经历:譬如旅行,譬如父亲的葬礼,譬如在咖啡屋喝到一杯非常专业的手泡咖啡,譬如第一次吃到马卡龙,譬如有一天我会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夜市玩丢乒乓球到玻璃杯的游戏……,这都是二十五岁时的我无法想像的。但日后我好像再也没有,那样一段,好像只属于我的,秘境般的斜坡。我25岁时,偷偷喜欢一个女孩,那是我后来的妻子,但她当时有个男友。其实我因为是大二从森林系转系到中文系,又很少去上课,跟班上的人不熟,就是那年,毕业前夕的送旧晚会,结束后我跟着大伙,到年轻妻子的宿舍,大家好像都喝了点鸡尾酒,可能也因为毕业在即情绪很复杂,男生们又买了些啤酒继续喝。但后来,年轻的妻突然心悸,类似癫痫发作,倒下且不断抽搐、流泪。大家都吓傻了,当时我抱着她,用我那台破车赶下山挂急诊。当时我其实就偷偷喜欢上她了。但我对自己颇自卑,且她有个男友,我又在一个不确定自己将来要干嘛的茫然迷惘中。我们后来发生恋情,是一年后的事了。说来25岁之于我,是故事还搁浅蛰伏,什么都还没发动的时期。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也是她人生的低谷,她没考上研究所(第二年才考上),可能也在一忧郁状况,当时她跑到山上更高处的竹子湖,有一片海芋田旁的一个小学当一年代课老师。那个小学很小,六个年级共没十个学生。有次我和另个哥们(也是延毕),一起开车上去那小学找她。我还拿了卷宫崎骏的<魔女宅急便>录影带给她,告诉她小魔女飞不起来,一直拿扫把反覆练习飞的那段。
当时我自己呢,把这件事当作一件神秘主义式的赌注,我开着那台烂车,在罗斯福路这头,就(跟老天)赌说:我现在这一路开到底,如果都是绿灯,老天爷您就让我追到这女孩吧?然后周边车或觉这辆车疯了,一变灯号,我的车变如箭矢射出、野牛轰轰,直线窜冲,其实偷偷有犯规闯过两三个将闪或刚闪红灯的路口,但总之是一条龙冲到罗斯福路底。心想:”耶!!!!老天你要说话算话喔!!!”
真怀念那个什么都还没开始,一切都敛含内蕴,草木未发,蒙暧无明的时光。
转自 骆以军 2018/9/29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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ᴊᴜsᴛ ᴀ ᴘᴇᴇᴋ 我25歲時,不知道一年後會追到我未來的妻子,不知道五年後我會結婚,七年後生下第一個兒子,九年後再生下第二個兒子,我25歲時,不知道12年後我父親會過世,或者說,不知道四年後,我會為了逃避兵役,從七十幾公斤吃到一百零八公斤,之後此生就是個胖子了。很多事當時都不曉得。生命像是朝一黑洞灑去的玻璃碎屑,你必須到了某個後來的時間點,回頭看,才驚訝那個劇烈的漩渦中,活著這件事的奧麗、艱難。 我25歲時大學延畢,當時在陽明山,住到一離學校極遠,叫六窟的山坳裡,當時開著一輛二手的紅色飛羚,每要出門,都要開過一段極陡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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