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俗到超脱,一缕禅机后的寂寥
评胡金铨《侠女》
蒲松龄笔下的侠女,“艳如桃李,冷如霜雪”生子报恩,手刃仇雠,然后“一闪如电”消失于茫茫人世。这是世俗间的侠——恩怨分明,来去如风。
胡金铨却把这则故事拍成了另一重境界。
电影改动最妙的一笔,是将那无名无姓的寡女,赋以具体身份——东林党人杨涟之女杨慧贞。这一改,侠女便不再是深山野岭的孤绝剑客,而成了党争倾轧的遗孤。她的剑,不再只因个人的仇,更因家国天下的恨。
但胡金铨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
看那场名垂影史的竹林大战,杨慧贞借石将军之力跃上竹枝,从空中俯冲而下刺死东厂番役。翻阅当时的报导,胡金铨将短短五分钟的戏切成一百多个镜头,演员在不借助吊钢丝的情况下,只通过蹦床完成跳跃动作,再通过每镜四画格的剪辑,竟制造出飞升的视觉效果。这不仅仅是技法的革命,更是那一缕禅机——侠的极致,恰是侠的虚幻。
真正点题的,是慧圆法师。聊斋原文蒲松龄文末借异史氏之口说:“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这话带着文人的促狭与世故。胡金铨却把这条尾巴彻底斩断,以佛家的慈悲与超脱取代之。电影后半段,高僧以血肉之躯挡下追杀,圆寂之时,身后竟现一轮佛光。据说胡金铨为等这束光恰好落在演员身后,足足等了七天。
这一轮光,照见的是武侠世界自身的局限。
顾省斋这个书生也颇堪玩味。他口口声声“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以卧龙自况。可他在那场以少胜多的夜战之后,得意大笑,但当见眼前尸横遍野,笑眼变为满眼恐惧。胡金铨要拍的,正是这书生意气的虚妄——他以为自己是卧龙,到头来不过是“苟全性命”的庸人。
与蒲松龄笔下不同的,侠女最终没有一闪如电地消失,而是随慧圆遁入空门。那柄曾经斩狐杀敌的匕首,也终究没能斩断她与红尘最后的缘。她怀中的孩子,便是她报恩还债,了却尘缘的凭据。
蒲松龄写的是侠,胡金铨拍的却是侠的放下。快意恩仇之后呢?那轮佛光轻轻推开一扇门,门里没有快意恩仇,只有无尽的寂寥。
这寂寥,比蒲松龄笔下那个一闪消失的背影,更让人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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