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击余罪(5)下游》🍵
回了上海,他还是惦记。
他做了一辈子上游。画产品、调模型、定参数——图纸往下走,走到哪儿、变成什么样,他从不往下看。看了睡不着,这道理他早懂。
可这回,他想往下看一眼。
落地他就开始打电话。头几个都打了水漂,一问到末端催收,老熟人就打哈哈——这两年扫黑扫得紧,谁也不沾这茬。
绕了几个弯,他约出来一个人。当年他手下的兵,如今自己做不良资产,倒债权包,活得滋润。
陆家嘴一间茶室,那人给他续上茶,听完他问的,乐了。
“罗哥,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罗东说,随便问问。
那人就掰开揉碎跟他讲。一笔现金贷,逾期了,平台自己催一轮,催不动,打包卖。一块钱的债,三毛卖,两毛卖,一毛卖。买的人接着催,催不动接着卖。越往下,债越贱,催的法子越脏。卖到最底下,债权贱得跟废纸一样,可压在人头上那个数,一分没少。
“到那一层,”那人呷了口茶,“早没人指望本金了。值钱的不是那笔账,是欠账的人。”
罗东问,人怎么个值钱法。
“能下苦力的下苦力,模样过得去的……”那人笑笑,说得像在讲一支股票,“反正人圈在手里,总榨得出东西。找个地方关一批,统一管,跟养殖场一个道理。一茬一茬地割,割到死为止。”
养殖场。
罗东端着茶,没喝。
他做这行十几年,这套链子的每一环都是他亲手拧上去的。可“养殖场”三个字,他头一回听人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订了机票,又飞回了成都。
他不是去找她。他是想看看,那栋发霉的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白天他在楼下站了会儿。这才看清——他头两回来,眼里只有那个房间、那张床。这一回他看见的是整栋楼:一层好几个门,每个门后头一张床、一个姑娘;楼道尽头坐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谁出谁进,他都瞄一眼。
一台手机在男人手里响个不停。他敲两个字,某个门后头就有人起身去开门。
罗东这才明白,这不是一家“店”。这是那条链子的最末端,那个“养殖场”。他设计的图纸,一路往下淌,淌到这儿,变成了一栋锁着人的楼。
他正要走,二楼一扇门开了条缝。
探出来半张脸——比甜甜还小。看着也就十六七。
那栋楼里关着的,原来不止她一个。
文/伯昌君 @bochangj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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